七律壓卷與唐詩審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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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律壓卷與唐詩審美

文章摘書人 » 2017-10-06, 11:08

  新詩百年,佳作不少,至今卻沒有個評判標準。也曾充當過幾次評委,然評詩者多仁者見仁,智者見智,缺乏共識。舊詩則不同。不僅高手如林,佳作迭出,而且由此形成了一系列的評判標準和審美原則。詩、詞、曲各有標準,不能隨心亂來。即使在舊詩各體之中,如五絕、七絕、五律、七律、五古、七古等也各有判評標準和審美原則。同為絕句,七絕與五絕的判評標準就不相同;同為律詩,五律和七律的評判標準也不相同。後人並根據這些判評標準和審美原則,針對唐代的不同詩體,在每種詩體中都提出了自己心目中的「壓卷之作」或「第一」。如前人評王維的《桃源行》:「七言古詩,此為第一。」杜甫的 《奉贈韋左丞文二十二韻》 又被多人推為唐人五古壓卷。諸如此類,不勝枚舉。不過,其中推出數量較多、爭論比較激烈的,還是在對唐人七律的推舉上。

宋人楊萬里 《誠齋詩話》 擬推杜甫的 《九日藍田崔氏莊》 為唐人七律壓卷,嚴羽不以為然,在 《滄浪詩話》 中明確宣佈:「唐人七言律詩,當以崔顥《黃鶴樓》 為第一。」到了明代,「前七子」首領何景明又推沈佺期 《獨不見》「盧家少婦郁金堂」為唐人七律壓卷。鼎足而三。大家爭來爭去,結果反把杜甫的 《九日藍田崔氏莊》 撂下,集中在《黃鶴樓》 與 《獨不見》 之間爭高低。相執不下,又爭到楊慎那裡討說法。楊慎是當時的名詩人和名狀元,一時未置可否,只好說:「崔詩賦體多,沈詩比興多。」但「後七子」首領王世貞卻顧不得這麼多,他在 《藝苑卮言》 中毫不客氣地說:「二詩固甚勝,百尺無枝,亭亭獨上,在厥體中要不得為第一也。沈末句是齊梁樂府語,崔起法是盛唐歌行語……如全篇何?」言外之意,二詩在通篇完妥上都不夠格,稱不上壓卷。

王世貞非但否定了二詩,還把杜甫的 《九日藍田崔氏莊》 重新提了出來,又開列了杜甫的 《登高》、《秋興》 之一「玉露凋傷」、之七「昆明池水」三篇,以為欲求七律壓卷,「當於四章求之」。誰知此話說出不久,明末許學夷在 《詩源辯體》 中又提出了一首七律壓卷,這就是崔顥的 《雁門胡兒歌》,以為比「《黃鶴樓》 尤為合律……實當為唐人七言律詩第一。」

清人基本上在宋、明推出的七律壓卷上爭高低,同時也推出了新的七律壓卷。如徐增等推杜甫的 《秋興》 八首為七律第一,管世銘、浦起龍等又推杜甫的 《諸將》 五首為壓卷,楊倫 《杜詩鏡銓》 甚至認為 《諸將》 在「《秋興》 之上」。如此一來,杜甫被推七律壓卷的票數直線上升,崔顥其次,佔二首。

或許有人會感到困惑,歷代所推唐人七律壓卷,為何多在初盛唐之間? 中晚唐七律數量更多,大歷十才子,錢、劉、元、白、杜牧、李商隱等筆下都有許多精美七律,語多工妙,膾炙人口,為何不推? 這就牽涉到古人對七律詩體的評判標準和審美原則了。

在古代人的心目中,七律是難度最大的一種詩體。五律以清空一氣、意味深遠為上,甚至可以空靈幽淡一些;七律則以雄渾壯闊、剛健有力為上。姚鼐以為「七言今體句引字賒,尤貴氣健」。施補華甚至認為「七律以元氣渾成為上……以小巧粗獷為下」。如果以這些標準來衡量,宋人推出的 《九日藍田崔氏莊》、《黃鶴樓》 二篇,的確稱得上「句引字賒」,筆健氣足,《黃鶴樓》 更是氣象壯闊,「元氣渾成」。儘管 《黃鶴樓》的前四句連平仄都不合,頷聯對仗也成問題,但通篇筆力雄健,為他人所罕見。再看其他人推出的七律壓卷,無論是 《登高》 也好,《秋興》 八首、《諸將》 五首也罷,儘管篇名不同,題材不一,但基本上都是以雄渾壯闊、剛健有力的七律為主,都在氣勢浩大、骨力遒勁的風格和範圍之內。絕不會把「幾處早鶯爭暖樹,誰家新燕啄春泥」這些小巧妙思的七律選為壓卷。至於沈佺期的《獨不見》 有此榮幸,恐怕與其獨特的位置有關。姚鼐以為此律「高振唐音,遠包古韻,此是神到之作,當取冠一朝矣。」正說出了其中的地位與玄機。竊以為:《黃鶴樓》 以健氣為勝,《獨不見》 以圓潤為勝,二者各得其妙,而後者可視為初唐七律第一。

由於盛唐詩氣象博大,七律亦多雄渾偉麗,氣勢磅礡,未免讓杜甫、王維、崔顥等盛唐詩人佔了便宜,多有被選為第一者。但也有人為此抱不平,硬是從中唐詩人中發掘了二首七律壓卷,這便是劉長卿的 《獻淮寧軍節度使李相公》 和劉禹錫的 《西塞山懷古》。


沈德潛曾說:「七律至隨州,工絕亦秀絕矣,然前此渾厚兀奡之氣不存。」但劉長卿這首 《獻淮寧節度使李相公》實在是鶴立雞群,明人周敬旗幟鮮明:「中唐第一首……通篇雄渾慷慨。」劉長卿七律盡多妙篇佳句,如「細雨濕衣看不見,閒花落地聽無聲」等,雅則雅矣,但都不及此律的「家散萬金酬士死,身留一劍答君恩」諸句健氣凌雲,通體渾成。翁方綱對劉禹錫的詩評價並不高,但對 《西塞山懷古》一律,也不得不承認可謂是中唐的《黃鶴樓》、《詠懷古蹟》、《秋興》,與前人七律壓卷並列。沈德潛謂此律「起手如黃鵠高舉,見天地方圓。」金聖嘆說它如「象王回身」,都是盛贊此詩的氣象壯闊,雄偉渾成。難怪何焯嘆道:「氣勢筆力匹敵 《黃鶴樓》 詩,千載絕作也。」

至於晚唐七律,也出現了許多高手和名家,杜牧、溫庭筠、許渾、韋莊、韓偓以外,李商隱尤為傑出,號為大家。《錦瑟》、《無題》 諸律更是膾炙人口,歷代傳誦,卻竟無一首入圍壓卷,未免使人不解。其實,這仍與七律詩的評判標準和審美原則有關。平心而論,李商隱的七律在中國詩歌史上具有極為重要的地位,他的 《錦瑟》、《無題》 諸律熔杜甫、王維七律於一爐,自鑄麗辭,感情真摯、音律和諧、色澤清雅,確有一唱三嘆之妙,情、辭、意、味無一不佳,但其纏綿悱惻、清雅柔美之處卻更接近於詞,而與七律所要求的雄渾壯闊、剛健有力的藝術風格和審美標準,相去甚遠。所以名篇雖多,仍未能有幸被推。

也許今人未必完全認同歷代所推舉的七律壓卷,但這的確是一種評判和審美的結果。中國古代在對詩的長期研究和探討中,的確形成了一整套的詩歌評價體系,而這正是目前新詩所缺少的。但願今人經過努力與探討,也能形成一整套針對中國新詩的評價體系。

作者:孫琴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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